下午两点十分，香港国际机场的落地玻璃映出阿明急促的身影。他攥着登机牌看了眼腕表，指针正不紧不慢地爬向三点，距离回台北的航班起飞还有整整三个钟头。湿热的风卷着停机坪的引擎声扑面而来，阿明却顾不上擦去额角的汗，拎着登机箱就往地铁站冲—— 他心里揣着个盘桓了半年的念头，要给晓琳捎回全香港最好的相机。
晓琳爱摄影是出了名的。从大学时背着二手奥林巴斯在校园里晃荡，到后来跟着阿明骑电动车跑遍台北街巷，她的镜头里永远装着别人忽略的风景。阿明至今记得去年深秋，他们沿淡水河骑行时，晓琳突然尖叫着拍他后背："快停车！那片芒草在逆光里像着火！"
他手忙脚乱地捏闸，电动车在柏油路上滑出半米远，俩人差点摔进路边的芦苇丛。还没等他抱怨，晓琳已经举着相机钻进齐腰深的草丛，裙角沾着草籽也不顾，对着夕阳下摇曳的芒草拍得入迷。后来阿明才知道，那张照片拿了校园摄影展的银奖，晓琳却总说："要是有台好相机，能拍出草叶上的露珠就好了。"
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阿明心里发了芽。做两岸贸易这四年，他跑遍了香港的大街小巷，却从没像这次这样留意过摄影器材店的招牌。出了尖沙咀地铁站，霓虹灯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，阿明的目光突然被"环球摄影器材" 的墨绿色灯箱勾住，玻璃橱窗里陈列的相机镜头在光晕里泛着冷光。
"您好，请问有美能达最新款的全自动相机吗？" 阿明推门时，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店员刚要开口，他又补充道，"要带 2.8 光圈广角镜头的，能变焦那种。" 这话是他攒了半年的功课 —— 每次晓琳摆弄相机时，他都在旁边默默记着参数，连咖啡馆里陌生人相机的型号都要偷偷查清楚。
店员推了推眼镜："美能达 G5 刚到三台，港币九千二，带原厂镜头。" 阿明心里咯噔一下，比预想的贵了不少。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拿起相机，指尖划过塑料机身，突然想起晓琳那台老相机的金属质感，嘴上却故意挑剔："塑料机身会不会太轻？我再看看。"
接过店员递来的名片，他飞快地在背面记下型号和价格，临走时还特意扬了扬手里的纸片："这价要是不实，我可会回来找你们的。" 其实他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跑江湖练出的讨价还价技巧 —— 在广州进货时，他靠这招把牛仔裤的批发价压下去三成。
沿着弥敦道一路走，阿明把"货比三家" 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。旺角那家连锁店的店员推荐佳能时，他能准确报出美能达的对焦速度优势；油麻地的老店老板想拿水货充行货，被他一眼识破包装上的防伪标差异。手里的名片攒了厚厚一沓，背面的价格从九千二降到八千九，却始终没到心理预期。
看看表已经四点，离登机时间只剩一个半小时。阿明正打算折回最初那家店，眼角突然瞥见街角的"港深相机直销行"，褪色的招牌下贴着张手写海报："厂价直销，比市价低 30%"。推门进去时，霉味混着相机皮革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老板是个留着板寸的中年男人，正趴在柜台上用算盘算账。
"要美能达 G5？" 没等阿明开口，老板就直起身，"带 2.8 广角镜头，七千块，不二价。"
阿明以为听错了，这个价格比别家便宜近四分之一。他把相机型号、镜头参数连珠炮似的报了一遍，老板却只是笑："我直接从日本工厂拿货，跳过代理商，自然便宜。就是刚卖完，让小弟去仓库取，五分钟就到。"
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五分，阿明咬咬牙掏出旅行支票："我等。" 可这 "五分钟" 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，派去拿货的小弟二十分钟还没踪影。老板打了三通电话才接通，挂了机满脸歉意："仓库没货了，小弟去另一个点取，得再等十分钟。"
阿明的指尖把旅行支票捏出褶皱，登机箱的滚轮在地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。就在这时，老板突然从柜台下搬出个黑色盒子："兄弟，我看你是懂行的，不如看看这个？" 打开盒子的瞬间，阿明眼睛亮了 —— 尼康 F70，金属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比美能达沉了整整一圈。
"这台比美能达耐用多了，你掂掂。" 老板把相机塞进他手里，"金属镜头，光学防抖，就是贵八百块。" 阿明的心突突直跳，晓琳曾在杂志上指着这款相机说过 "专业机型就是不一样"。他摸遍口袋，旅行支票加现金还差五百块，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滴在相机包上。
"算了算了，" 老板突然大手一挥，"看你是真心想买给女朋友，差的钱我补了！下次带朋友来照顾生意就行。" 阿明连声道谢，抱着相机冲出店门时，已经四点五十了。
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疾驰，阿明盯着怀里的相机包傻笑—— 这台尼康在台北至少要六万，他只花了四万，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。飞机起飞时，他还在盘算晓琳收到礼物的表情，会不会像上次收到拍立得时那样，抱着他转三个圈。
桃园机场的到达大厅里，晓琳一眼就看到了阿明怀里的相机包。当她认出那台尼康F70 时，突然尖叫着扑过来："天啊！这不是我上次在摄影展上看到的那款吗？同事上个月买了台，我羡慕了好久！"
"喜欢吧？花了我一个多月的薪水呢。" 阿明得意地挺挺胸，"在香港买的，才合台币四万。"
晓琳的笑容突然僵住了。她翻来覆去检查着相机，又按了几下快门，突然抬头瞪他："你说多少钱？"
"四万啊，比台湾便宜多了。"
"便宜？" 晓琳哭笑不得地戳他额头，"我师兄上礼拜在光华商场买的同款，带发票才三万二。你这哪是捡便宜，分明是被人宰了！"
阿明愣在原地，机场广播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。他看着晓琳手里的相机，金属机身沉甸甸的，此刻却像块烙铁—— 原来所谓的 "厂价直销"，不过是异乡街头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可当晓琳抱着相机，突然 "噗嗤" 笑出声时，他又愣住了。
"傻瓜，"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鼻尖，"虽然买贵了，但你跑遍香港为我挑礼物的样子，比相机珍贵多了。" 阿明看着她眼里的光，突然觉得那多花的八千块，或许是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冤枉钱。
